有没有来世..可以让我们温柔地相遇
落入俗套的情节：爱人结婚了，新娘不是我
彩车远远地驰过来。本来就喧哗的人群更是炸了锅，一边欢笑着一边往彩车涌去。
义哲扶着新娘下车来，笑吟吟地站在满天飞舞的彩花之中。义哲一直是帅气的，尤其是今天，尤其是现在。他挽着新娘慢慢地踏上红地毯，仿佛散步般，淡定而从容。
经过我身边时，义哲笑：品品，你能来参加我的婚礼，我很开心。
我亦笑。让义哲开心，是我的责任。一直是。
义哲给我安排的座位很好，在宴席的前排正中，不用动身子就可以对整个婚礼仪式一览无遗。司仪主持，嘉宾致词，新人游戏，交换戒指，接吻，交杯酒，等等。宾主尽欢，有条不紊。
我一直笑，用尽全身的力气保持住最标准的微笑。
义哲也笑，偶尔有眼光落在我身上，他的笑就更深更浓。对于我的表现，我知道他是很满意的。
婚礼很冗长。当司仪终于说出礼毕请用餐时，我长长地舒了一口气。
而这已经是我最后的一点力气。恍惚中义哲好象在很遥远的地方呼唤着我的名字，在闭上眼之前，我甚至看到他跃下台来奔向我。
我尽力了，义哲，别责怪我。
结局总是不可逆转
睁开眼就看到义哲。他平静地望着我，我却望不透他的眼。
你多久没有吃东西了？他问。
我慢慢地想。有多久了？大约就两天吧。义哲告诉我这场婚礼，也就只有两天的时间。
我记得那晚我炖了藩茄排骨汤，炒了泡椒牛肉和小青菜。我记得我们吃完后还在阳台上听了会儿音乐，然后回房间做爱。然后，他说：品品，后天记得来参加我的婚礼。
有多爱他，我在他面前就有多卑微。我记得自己扑跪到他的脚边，抱着他的裤腿说：求你不要！
有多爱他，他在我面前就有多残酷。我记得义哲抬起脚拂开我，冷冷地说：你早该明白，我的新娘永远都不会是你。
他离开了。我伏在地板上很长一段时间，长到我几乎以为自己已经是一具死尸。起身时天已经亮了。我回电台去上班，然后整夜地加班，录制节目。我的声音干净而轻柔，连气息都没有丝毫的紊乱啊。
仿佛什么事都没有发生一样。只是忘记了吃饭。
义哲打断了我的沉思，他说：你在我的婚礼上昏倒了，弄得一片混乱。现在应该是我的洞房花烛夜呢，结果却在这里守着你。品品，你成心搅局是不？
我说：对不起。
他轻拍了一下我的脸，说：别让我看到你这副要死不活的样子。别认为是我对不起你，所有的一切都是你欠我的。你还得心甘情愿，不是么？
我闭上眼，轻轻地说：是的。
命运要在哪里拐弯从不肯预告
义哲离开后我继续睡。
我的生命中有三分之一的时间沉沦在睡梦里。也许更多。我的生命中，比纠缠在睡梦中多得多的时间，是与义哲的纠缠。从12岁开始，从他冲进我家的那个清晨开始。
那时，我正在睡梦中，被房外的怒吼声和砸东西的声音所惊醒。当我光着脚丫子跑出去的时候，我根本没有意识到我的生活将从此改变。
但多少年来我从没怨恨过义哲。是命运改变了一切。命运假我父亲之手，辗碎了义哲的父母。义哲在一瞬间就变成了孤儿。我永远记得他瞪着我的那双血红的眼睛。他说：你是凶手的女儿，你永远都欠着我的血债。
我的父亲在牢里。我的母亲在半年后精神分裂。我辍学。我镇日守着疯癫的母亲，不知该如何维持生计。
那时，义哲父母的公司由他叔父代为打理，义哲继续念他的大学。我的家成了他发泄的场所，他经常来乱砸一通，然后再恶狠狠地瞪着我。
我从来不敢正眼看义哲。我除了哭不知道该做什么。
有一天，义哲把我母亲带走了，我试图阻拦，被义哲反锁在了房里。第二天，也是清晨，义哲象抓小鸡一样把我抓下床，丢进卫生间里，梳洗干净后，我被他送回了学校。
很久以后，我才见到母亲。母亲在一家环境很好的疗养院里，毫无意识地开心着。
三年后，我的父亲在牢里病故。义哲恶狠狠地往地上啐口水：活该！杀人凶手！
那时，他已经大学毕业，自己打理父母留下的公司。我并不敢反驳他：我的父亲不是坏人，他只不过是一名普通的酒后驾驶肇事司机！
我经常暗暗地揣测义哲为什么要养着我和母亲。他是仇视我们的。虽然我的父亲已经为他的过失付出了惨重的代价，但这并不能弥消义哲对我的仇恨。他从来不给我好脸色看。每学期我把成绩单怯怯地递给他，如果有一门功课不能令他满意，他就会鄙夷地说：品品，你这个凶手的女儿。
我在义哲的仇视和鄙夷下，在他的资助下，念完了小学、初中和高中。
上大学后，我开始四处打工。促销、家教、抄写，逮什么做什么。我希望能挣钱养活自己。我是多么不愿意再从义哲的手中接过他貌似施舍的钞票。
义哲冷眼看着我忙进忙出，不置可否。
大二那年，我接了一份活儿，到美学院做人体模特。还没脱完衣服，义哲就闯进课堂，劈头给了我一耳光。那是他唯一的一次动手打我。
他冷冷的说：品品，你够贱。
我被他关了四天四夜。我昏沉沉地躺着，以为自己会饿死在他的房间里时，他开门进来灌我小米粥。
别再做让我生气的事。义哲说。
于是我又回到原先的生活轨迹，从义哲手里接过生活费和学杂费，直到大学毕业。我以为毕业后会到义哲的公司里上班，但他绝口不提。最后我只好四处求职，应聘到一家电台作节目主持人。我花很多时间收集精美的小故事，或者散文，然后在录音室里昏天黑地地朗诵出来，剪辑合成，供电台在不同的时段里播放。
工作告一段落后，我也能得到不少的休息时间，呆到家里，做菜，或者看书，等待义哲的到来。
不明不白的角色与不清不楚的关系
义哲经常到我家来。
在我十二岁那年他第一次冲进来之后，这里好象就成为了他的所有物。事实上也如此。这些年来，是他养着我的母亲，和我。
大三那年，我的母亲在疗养院里平静地合上了双眼。临去之前她似乎清醒了，拉着我的手说：品品。她的目光怯懦而忧伤，望向义哲，嘴喃喃着，似乎想说什么，但终于没有说出什么来，就咽了气。
义哲厚殓了我的母亲。至始至终，他居然没有说任何刻薄话。
我第一次在义哲的怀里哭泣。我咬着他的衣领，泪水就顺着他的脖子流了进去。他说：品品，别难过，你还有我。
那是义哲对我说过的，唯一的一句贴心话。所以我哭得更厉害，在他怀里抖成一片寒风中的落叶。
义哲温暖着我。用他的手，他的唇，他的体温。他轻轻地叫我：品品，品品。
我在他的身下盛开，象沐浴在月华中的晚莲。那晚，义哲极尽温柔，捧着我如同捧着古稀珍宝，嵌入我如同嵌入肺叶心门。
我以如此不可思议的形式成为了他的女人。而他清醒后说的第一句话是：品品，我现在才算是真正的包养了你。
我想我是够贱的。我早已习惯了他对我的刻薄与欺辱，所以我并不在乎。我甚至窃喜我把自己完整地给予了他，给予了这个与我纠缠不清的男人。
我就这样不清不楚地与他生活在一起。他不定期的来，我除了工作就呆在家里，无意识地期盼。
我不知道这种状态，是不是就是传说中的被包养的情人。
他从来不说爱我。我也从不曾说过爱他。在他面前我总是温顺而沉默的，长久以来，我就象一条罪恶的影子，活在他的明亮里。
我从来没有出现在义哲的生活圈。似乎没有人关注过我的存在。在我的世界里，仿佛只剩下义哲。义哲贯穿了我整个的精神，与身体。我没法去想我的未来，我没法想象如果我没有了义哲，会变成什么样。
而义哲，他说：品品，后天记得来参加我的婚礼。
一切都云淡风清
从医院出来，我找了家小店，叫了碗牛肉面。
我觉得我应该好好地哭一场。但不能。我的泪好象在母亲去世后就已流尽，所有的泪，都流进了他的脖子里。流进了最靠近他的心脏的地方。我无数次地伏在他的胸口，细数着他的心跳。只是我从来没有看清过他的心。
以为是纠缠的一生，是不是就这样结束了。
我付了面钱，回电台里辞职。
台长冷冷地应：哦。
没有丝毫的挽留，似乎就是尘世间万物对我一贯的态度。我本是可有可无的人，这个世界原本云淡风清，不必为一桩无法启齿的痛事稍有变异。早在十二岁时我的生活就已偏离了惯有的轨道，而我还一厢情愿地滞留在阳光里
遥远的声音越世而去
决定去西藏，是因为据说那里是离天最近的地方。我希望能去到离义哲最远，而离父母最近的地方。
午夜，我将半导体调到熟悉的电台，我想听听自己录制的最后一期节目。
而谈话节目居然还没有结束。一个熟悉得让我不能吸引的声音正在流淌：她永远不会明白，我能带给她的，除了伤害还是伤害。希望来世，我和她能以温柔的姿态相逢，那时，我会告诉她：品品，我爱你。
我站立不住，软软地倒在了地板上。义哲，你可知道，关于相逢的姿态，并不是我们可以预期的。
音乐过后，我的声音如期响起。在义哲婚礼的前夜，有个女子在录音室里枯如蒿木，她说：
我欠你，所以我偿还。用我的身和心。如果有来生，我会跪下来求，求神不要让我再遇见你。
